Cahier 画廊

这些日子，有了不少时间在玉泉晃荡。这个校区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我们学校最拿得出手的部分。简直是被山水围绕、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。我在黄昏的时候从紫金港下班，去玉泉等yl。有时候天气好，就沿着主干道溜达，下雨的时候就只好闷在车里，一张一张听碟。

玉泉总是飘着植物的香气。前些日子和暖，在夜里就有了春天的味道。那个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，孩子气地牵着手慢慢走。yl忽然说：“春风沉醉的晚上”，然后就笑了，非常明朗。我照例见着台阶就蹦蹦，窜上跳下的，就有风微微拂动，吹起风衣的下摆。

昨天落雨。杭州其实持续一周都泡在雨里。偶尔还打雷，比较吓人。我们吃完饭那会儿倒难得地不下了。地面、路灯、花花草草，连同空气都是湿乎乎的。我们打算溜达一会儿。yl牵着我说去看他曾经的生活轨迹。我们沿着8舍、5舍、1食堂后面的小路、他们实验室、教7、情人坡……一路向前。靠近山脚的路段就有雾，氤氲在路灯的微光下。宿舍楼下上行的小路转角处，有一丛茶花红得很热闹，雨后带了水，路灯光下就显得含蓄起来。我很喜欢教7楼下的香樟，好大两棵，枝叶繁茂。yl说，那时候上课，总是把自行车停在树下，当时不觉得，现在想来是很情调的事呢。完了又问我，“你确定是香樟？”我说，我都能闻出来呢。他就信了。点点头说嗯。

他说学校的事情给我听，琐琐碎碎，片段又片段。我忽然发现，他也可以说那么多话的呀。校园生活总是回荡在相同的细节里：上课、自习、嘴损的同学、漂亮的女生、实验室、“老板”、宿舍的兄弟…… 那么亲切，那么和暖，仿佛一阵风能吹散，却又牵牵绊绊萦绕不去。每次想都美好。每次说都是当日的画面当时的意气风发。

我们时常窃喜，走在校园里都还是学生样子。外面的世界此时也变得不着痕迹。昨天晚上yl说：“只有学校不会老。”我心里一动，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。他没有察觉。

今天早上，我还是放不下这句话，觉得真好。

鱼

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复活
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弱
我摘下一片叶子让它代替我
观察离开后的变化

曾经狂奔舞蹈贪婪的说话
随着冷的时代幸福花
带不走的留不下的我全都交付他
让他捧着我在手掌自由自在挥洒
如果有一个世界浑浊的不像话
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

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
让它推想我在辩解奋不顾身挣扎
如果有一个世界浑浊的不像话
我会疯狂的哀伤

带不走的留不下的我全都交付他
让他捧着我在手掌自由自在挥洒
如果有一个怀抱勇敢不计代价
别让我飞将我温柔环绕
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

我和你一样相信音乐是可以记忆情绪的。于是每一次有些什么小情绪（也可能很大）的时候，都有一首歌适时跳出。今天早上是鱼。我就听了很久。

人与人的相识永远是一段，不会是全部。初听这句话，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沮丧和不甘。而一路下来，居然可以变得心平气和，并且满足于那非全部的“一段”。因为相遇与错失实在是人生里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吧。

看《本杰明巴顿奇事》是春节前了。很就没有被一个片子弄得那么一肚子情绪排山倒海而来。之后记下了一些段落。一放那么久。

“你可以像疯狗一样对周围的一切愤愤不平，你可以诅咒你的命运。但是等最后一刻到了之时，你只能轻轻放手。”

逆向而行，初一涉世，就在养老院里，朋友们都是古稀老人。本杰明生命的悲哀在于注定要看着朋友们一个一个衰弱。在没有品尝生命的滋味之前先学着面对死亡。“最后一刻”是面对整个人生落幕的终场。是了局。是带着所有的无奈轻轻叹出的一口气。是遗憾。是百转千回无法回头的路。所有的人，无一例外地只能“轻轻放手”。

“1970年，你已经两岁了。我真希望能亲吻你，跟你道晚安。

5岁时，我希望我能在你第一天上学时送你去学校。

6岁，我希望我能在那里教你弹钢琴。

1981年13岁，我希望我能告诉你不要去追某些男孩子。我希望能在你伤心时给你一个肩膀。我希望能成为你的父亲。我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没法代替它。”

这些是本杰明写给女儿的明信片。事实上是早在女儿一周岁生日过后的那个清晨，他把准备好的钱留给她们母女，收拾东西，安静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哭得唏哩哗啦。读明信片的时候继续。那个清晨让我悲伤的原因倒不是“离别”，而是黛西的反应。她忽然睁开眼睛，看着本杰明收拾东西，在窗口看着他骑上摩托车渐渐远去。从头到尾没有说任何话，没有哭，甚至没有任何挽留的动作。这大概是她准备了多时，在心里演练千遍的时刻吧。从爱上他，和他在一起开始。黛西的坚强和奋不顾身，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面对爱情，走到那一步时都能有的。我清楚记得她抚摸他的脸，说，真是奇迹，你连一点皱纹都没有。她怀孕后坚持留下宝宝，要说服自己还要鼓励他，她希望他做孩子的父亲，能做多久做多久。她明知道和他是没有安静的了局，期待不来普通夫妻平凡的幸福。可是她依然去爱了，去生活。沉溺在注定要错失的“一段”里。

“一件事无论太晚，或者对我来说太早。都不会阻拦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。这个过程没有时间的期限，只要你想，随时都可以开始。要改变或者保留原状都无所谓。做事本不应该有束缚。我们可以好好办这件事，也可以搞砸它。但我希望最终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。我希望有时你能驻足于这个让你感到惊叹的世界，体会你从未有过的感觉。我希望你能见到其他与你观点不同的人们。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值得自豪的一生。如果和你想象的生活不一样，我希望你能有勇气重新启程。”

本杰明生命的奇妙，依然在于逆向而行。思想的成熟和身体的年轻化是多么美的组合啊。很多人在人到中年之后慨叹力不从心。其实就是明白了生命真正的意义以后，因为身体状况无力去实现理想。而本杰明不会。在这一点上，他是幸福的。他可以背起行囊出海，去印度，去漂泊，去让自己淹没在任何一个角落。这是多么理想化的生活方式。

“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”。说到底，我们都在努力着，向这个方向靠拢。所以偶尔的，要停下来，看一看自己到了哪里。在干什么。有没有遵从心里的意愿。我是不相信任何形式的“不得已”。我相信人生是可以选择的，并且已然按着我们自己选择的方向向前滑行着。不动声色。

可以说《本杰明巴顿奇事》是个在时间这个因素上做了手脚，因而放大了的相遇和错失的故事。这相遇和错失包括了和别人，也是和自己。人生的起落、成长和规律被打散甚至颠覆。透过故事可以聚焦到的，就是那些人生片段。如果我们站开来看自己的生活或者任何一个人的生活，可不就是那样的一段，又一段吗，时间、地点、自己、遇到的人和事。

写这篇的时候，经常在我家楼下出没的棕色猫咪又一次从窗前经过。他总那么悠闲，漫步、觅食。我叫他的时候，他就驻足回望。弄得我们都很迷糊：他不知道我说什么，我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。结局总是我傻笑一下，他带着一脸默然又迷茫的神情转开去。

可能明天他又是这样经过。可能不会。谁又能知道。多么微小的一段相遇与错失安静上演。